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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5bet注册指南_365bet国际_澳门365bet注册吧]美丽的个人思想史(来自普通人的表达欲望)[第1页]

作者:素若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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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名叫美丽,实际却是个汇入人群便看不见的女人。????
????或者幼年时也曾美丽过?美丽尝试搜索年少时的记忆,却只能看到一个面目模糊的、含胸黑瘦的影子。????美丽摇头叹息,自嘲白白辜负了美丽这个名字。????
????虽没有美丽的记忆,美丽的内心却一直有一个隐秘梦想:当一名作家?美丽一直觉得自己这个梦想十分荒谬,所以从未跟人提起。????美丽很早便知道写字不能当饭吃,一来自己没有那种“出名要趁早啊”洋洋洒洒的才气和家世,二来相对梦想来说,养活自己还是比较重要。????美丽是务实的,单就这点,美丽就知道自己永远也成不了一个真正的作家,就好像美丽这个名字一样,无法改变美丽本质上只是一个面目模糊的普通女人。????
????但正如不美丽的女人却取了一个美丽的名字,作为普通人的美丽时常有一些十分多余的思想。????这些思想,无关他人,无碍社会,只在美丽自己的时光河流中涌现、流淌、冲撞,时而巨浪滔天,时而死水微澜……
????这是属于美丽的个人思想史,它让普通人美丽在自己的宇宙中时而幸福时而忧伤。????
????美丽的梦想问题
????(一)
????梦想是什么?
????美丽的认知里,梦想是很神圣的东西,应该是让人心驰神往,就算飞蛾扑火也要奋不顾身追求的东西,但美丽似乎从来未曾有过这样的体验和冲动。????
????如果硬要美丽扯上一点与梦想有关的记忆,顶多就是年少时曾有一小段时间幻想过当歌星。????说起来,她还真付诸过一些行动。????没有音乐老师,没见过钢琴实物,连最简单的简谱都不认识。????那时流行港台歌曲,美丽便从同学那借些歌星的磁带和简谱歌本,用外公留下来的八十年代老式收录机跟着磁带学唱,学会后再对照歌本认简谱,甚至还对照书上的图画了一张钢琴键贴在课桌下,没事便装模作用练指法。????然而没坚持几天就被妈妈发现了。????妈妈对此十分不屑,轻蔑地说了一句“凭你,还想当歌唱家?”便走开了。????美丽顿时觉得有些兴味索然。????
????不久村里来了一拨镇上的流行音乐队来表演,休息间隙几个知道美丽喜欢唱歌的小伙伴起哄让她来一首,她扭捏着唱了一首准备放下话筒,一旁的架子鼓手揶揄她:“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出风头,再唱一首呗,早就准备好的吧。????”美丽觉得屈辱,扔掉那个裹着一块不整齐红布的话筒转身离开了。????从那以后,美丽再也没有碰过歌本和简谱,那张自己画的琴键纸也被扔进灶膛煮了猪食,连带那晚穿过的衣服也被丢到角落再也没有穿过。????
????后来美丽转学去了一所重点高中。????美丽知道父亲托人找了关系,花了钱,那钱还是借来的。????美丽似乎在一夜之间沉静下来,再没学唱过新歌,开始给自己定实实在在的考试目标,美丽也没时间去梦想等虚无缥缈的问题。????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美丽觉得自己是个没有梦想的人。????
????美丽觉得:目标并不是梦想。????

????从不再学唱歌开始,美丽的生活被各种各样的目标充斥着。????

????读高中当然为了上大学,考不上好大学,差一点的也得上一个,好歹有个文凭。????这个文凭有些类似于唐僧手上的钵盂,是长途跋涉途中乞食时稍稍体面一点的工具。????

????大学后得找工作,贫瘠的家乡没有机会,那就到沿海去,工厂、企业、学校、事业单位,把厚薄不一的简历像发传单一样递出去,不管好坏先找个工作养活自己,然后再徐徐图之。????

????好不容易工作稳定了,结婚买房提上日程。????漂泊在外的恋爱和结婚没有那么多讲究,找个时间去登记一下便算完成终身大事,但一旦结婚便意味着归宿,有归宿便意味着必须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因此,结婚真正必须要做的事是买房。????七拼八凑终于凑够首付买了房,没入住,先每个月扒拉着工资单把房贷还上。????

????结了婚有了房子,还没喘口气,老人们便开始催着生孩子,列出诸如夫妻感情淡了年龄大了有生育风险等等一大堆理由,所以生个孩子吧。????生了孩子再扒拉着工资单计划着给孩子喝进口奶粉还是和国产奶粉,就这么一个孩子呢,咬咬压买了进口奶粉,三聚氰胺事件爆发后,美丽简直劫后余生,更加坚定再苦也不能苦孩子的信念。????
????孩子三岁了,得考虑上幼儿园,公立的、私立的、贵族式的、普通型的,统统考察一遍,然后托同事找朋友进一个自认为性价比最高的入读。????
????幼儿园还没毕业,上小学又排上日程,公立还是私立?私立要住校,美丽舍不得,公立学校有中心小学,一二三四五小等,得想办法锁定离家近、风评好的中心小学,又是一番周折。????
????时间一晃又到了上中学的时候,哪个学校中考升学率高,去公立还是民办,住校还是走读……
????美丽是个普通人,那种类似 “先赚他一个亿”的小目标在美丽生活中只是个很大的笑话。????面对任何一个看似很小也很近的目标,美丽依然走得很小心,而且姿势一点也不洒脱好看。????上天安排给美丽的是一方贫瘠的土地,要在这片土地上种出果实,美丽很清楚不仅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还要面对更多的不测风雨。????靠天吃饭,美丽不怕辛苦,只怕万一。????
????经过许多年,美丽知道生活无法想当然。????有了目标,需要条件,有了条件,需要机遇,有了机遇,需要政策,有了政策,需要关系,,有了关系,还要看人家心情……种种机缘才有实现目标的可能性。????有时候当美丽以为马上就要抵达目标的时候,却发现恰好碰上该死的“万一”。????譬如上学,一定要亲眼看见孩子的名字准确无误地出现在学校名单里,美丽才能彻底放下心,因为美丽总是担忧:万一漏掉名字呢?万一名额被占了呢?万一被派到其他学校去了呢?
????人原本就是缺乏缺乏安全感的动物,如果正碰上一个缺乏安全感的时代,还处在缺乏安全感的环境,防范“万一”便逐渐成为思维常态。????
????也许,美丽并不是一个人。????
????看书是美丽觉得身上唯一可炫耀的地方,是美丽给人群中泯灭的自己镀上的一层荧光。????

????美丽从小就喜欢看书,可能是受外公和父亲的影响。????外公上过民国时期的高小,父亲是上世纪70年代的高中生,家里有少数藏书,这在村里已经算凤毛麟角。????大部分村民很珍惜书本纸张,不过并不因为尊重知识,而是可作为卷烟和厕纸的上好材料。????后来,沿海开始的改革开放逐渐影响到乡村,村里胆大的年轻人蠢蠢欲动,陆续到广东打工,他们从打工的城市带回港台金庸、古龙、三毛、琼瑶的365bet注册指南_365bet国际_澳门365bet注册,也带回打工杂志、火车杂志甚至带颜色的深夜读物。????各式言情、武侠、成人杂志、今古传奇、中外名着,大凡有文字的美丽基本都不放过,没事的时候连报纸夹缝中的寻人启事也能一字不漏地看完。????美丽觉得看书带给她的好处就像在赶路途中带着一条小板凳,累了可以随时放下来坐着休息,经济又实惠。????
????上天终究还是公平的,不会完全辜负一个人的努力,只要不放弃按部就班一步步往前走,即使不能完全实现目标,总也会勉勉强强得到一些接近于目标的报偿。????美丽对此习以为常,并逐渐学会放低预期,调整心态,保持知足常乐。????

????只是,美丽心里隐隐有一块是空的,尤其每当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便会陷入无边无际的茫然。????这种茫然如同几米漫画《向左右,向右走》中的一个画面:长短不一的梯子横七竖八地悬在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既空虚又无力。????美丽的内心在这种时候是有些崩溃的,因为她发现找不到自我存在的支点,她那么努力想要实现的目标,真实现了,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满足感或成就感。????美丽无措于这种茫然,却又有些沉溺于这种无力,她隐约觉得,这才是真实的自己。????

????美丽也暗恨自己是不是太作了。????谁的生活不是这样忙忙碌碌庸庸常常的度过?那些街边挥汗如雨的环卫工,那些长途车上疲惫的货车司机,那些烈日下暴晒的建筑工,那些守着三分薄田靠天吃饭的农民,他们又该如何?每每对比那些生活在艰难环境里的人们,美丽便痛恨自己那些突如其来的莫名无力感,觉得十分无耻。????



????为什么看起来别人总是过得充实而愉悦,似乎从不会有这种多余的、毫无益处的思想和杂念。????

????翻开通讯录,美丽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打给谁,美丽无法对任何一个人谁诉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荒唐念头。????而且,美丽发现:读书、工作、恋爱、结婚、生子,她早已在不知不觉过中成了孤家寡人。????

????她想,书里能不能找到答案?

????看书是美丽觉得身上唯一可炫耀的地方,是美丽给人群中泯灭的自己镀上的一层荧光。????

????美丽从小就喜欢看书,可能是受外公和父亲的影响。????外公上过民国时期的高小,父亲是上世纪70年代的高中生,家里有少数藏书,这在村里已经算凤毛麟角。????大部分村民很珍惜书本纸张,不过并不因为尊重知识,而是可作为卷烟和厕纸的上好材料。????后来,沿海开始的改革开放逐渐影响到乡村,村里胆大的年轻人蠢蠢欲动,陆续到广东打工,他们从打工的城市带回港台金庸、古龙、三毛、琼瑶的365bet注册指南_365bet国际_澳门365bet注册,也带回打工杂志、火车杂志甚至带颜色的深夜读物。????各式言情、武侠、成人杂志、今古传奇、中外名着,大凡有文字的美丽基本都不放过,没事的时候连报纸夹缝中的寻人启事也能一字不漏地看完。????美丽觉得看书带给她的好处就像在赶路途中带着一条小板凳,累了可以随时放下来坐着休息,经济又实惠。????
????正是书本和文字,给美丽打开了一扇认识已知和未知的大门,看到许多她从未见过也无法想象的人物和世界。????

????美丽喜欢文字营造的虚虚实实世界和情感,施耐庵《水浒传》里的人物刻画、罗贯中《三国演义》里智慧权谋、吴承恩《西游记》里的奇思妙想、曹雪芹《红楼梦》里的世事洞明、陈忠实《白鹿原》里割裂悲怆的情怀;还有张爱玲的华丽、米拉?昆德拉的拧巴、川端康成的感伤、海明威的孤勇……奇妙的想象和构思、贴切传神的语言描述、深刻鲜明的人物,美丽常常沉侵在中外作家们的文字里不能自拔,区区几个小时的阅读,美丽却觉得跟着文中主人公度过无数次次漫长的一生。????这种体验如此自然而私密,让美丽觉得时间和世界真正属于自己。????
????从书中,美丽发现原来宇宙之大,连地球都只是微粒般的存在,人类看到的满天星光,原来是穿越几千万光年才抵达地球,它的母星,在穿透人类视野之前可能就已经陨灭。????漫长的人类时空里,不同的族类看似毫无关联,实际上却遵循着同样的法则繁衍生息:当华夏祖先开始养猪,并在长江流域种植水稻的同时,遥远的印度河流域、尼罗河流域的人类筑起了羊圈,种植的小麦正在丰收,而更遥远的大西洋边上,中美洲的人们开始尝试种植玉米和马铃薯;当孔子的弟子们在华夏传播和践行儒家的世界大同理想时,遥远的希腊哲学家们,也在激烈的争辩,如何才能建立“理想国”;当中国的陶瓷和丝绸传入亚非大陆时,唐代的长安城里正流行胡姬胡乐……这种时候的美丽再看人类,便如同俯视奋力跋涉在悬空球类上的蚂蚁,内心充满对无限渺小的忧伤与悲悯。????

????美丽如此迷恋文字营造的世界,她以为,书里或者有一切她想要的答案。????
????对书本的迷信,使美丽欣赏并崇敬所有能随心所欲驾驭文字的写作者们。????名着自然不用说,就连网络上一些连载的网文也常常有令人惊讶的构思和想象力,美丽觉得只能用“天赋”才能解释作家们的创作才能。????

????书看得多了,会让人产生许多遐想,当多余的思想在头脑里四处冲撞,自然就会让人产生宣泄的欲望。????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美丽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会说话,某些场合甚至无法顺利地表达自己真实的思想,相反文字则用得越来越顺手,不满意还可以删掉重来,绝不会出现覆水难收的情况,这让美丽觉得安全。????
????美丽开始试着用文字表达自己,希望码出一个新的世界。????但普通人美丽没有跌宕起伏的人生和故事,没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笔下文字也显得平乏无力,除了大脑里多余的思想,她缺乏一个成功作家的基本特质。????美丽不由自主回想起当年学唱歌的时候,母亲那轻蔑的眼神和不屑的发问:“就凭你?”

????母亲是对的。????时隔多年,美丽已经非常清楚当年歌星梦想的荒谬,以她的生长环境和自身条件,无论多么努力,顶多成为乡村野鸡乐队里一个临时歌手,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个爱虚荣和出风头的不正经乡下丫头。????

????美丽讨厌从不知名的暗处投来的各种嘲弄的目光,为此她宁愿站在黑暗中不被人发现,尽管她也是多么希望在明亮的灯光下恣意的歌唱。????从放弃唱歌那一刻开始,美丽制定的各种各样小目标核心其实只有一个:努力活得好一点。????
????在目标和梦想之间,美丽本能地选择了更实际也更容易实现的目标,目标接近她的现实需要,可以让她活得好一点。????

????到底怎样才算活得好一点呢?美丽并没有确切的答案。????她的种种目标,也大多跟随世人的眼光和期待,与千万普通人别无二致。????
????按照美国心理学家马斯诺的观点,人类需求分5个层次,逐层提升。????第一层次是吃穿住行等活着的生理需要,活着,才有机会考虑第二层次生命、财产等安全需求,当身处安全的环境中,便可以相对悠闲地考虑友情、爱情等第三层次社交需求,超越这三个需求层次,生命不再满足于单纯的活着,被认可和尊重成为一种需要,实现尊重需求后,人们抵达生命的最高需求——自我实现的需求,通过努力实现个人理想、抱负,将个人能力发挥到最大程度,即实现梦想。????
????对照这个需求层次,美丽和千千万万普通人一样,可能终其一生都只能徘徊在前三个需求层次当中,为活着奔波,为安全忧心,纠结在各种各样的社交中。????尊重和自我实现,对美丽而言原本是难以企及的存在,如同一座高山横亘在美丽面前,无论多么幽深秀丽,美丽都只能望山兴叹。????

????原来,美丽一直以来放弃梦想选择目标的行为,竟完全契合马斯诺的需求理论。????

????对此,美丽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悲哀。????
????美丽突然意识到自己也许并非没有梦想,只是因为距离太远,没怎么犹豫便放弃了梦想的企图,以至于从来没想过梦想是什么,在内心留下一方无法填补的空白。????

????美丽突然有些恼恨自己看过的书。????如果不是因为看书,美丽便不会知道宇宙虽大,却是从看不见的奇点而来;人类历史虽长,却一直不断在重复杀戮、掠夺,反复从兴走向亡;人虽然活着,却不过是经历数十年生老病死,从无到有再回归无;人心虽然柔软,竟也能化成利剑伤人与自伤……这些是和梦想一样多余的思想和念头。????不知道有便不会害怕无,不害怕无便不苛求有。????对普通人美丽而言,拥有这些思想如同拎着爱马仕限量包去挤公交车,小心翼翼地护着,在别人眼里却不过是个笑话。????

????倘若种田人只求风调雨顺喜获丰收,学生惟愿老师有趣金榜题名,流水线的工人只想工资高一点加班少一些,老板追求订单多一些交税少一点,而美丽只是心无旁骛地奔赴自己的目标,她或者不仅能忍受奔赴目标的艰苦,也能够单纯地享受目标实现的喜悦,而不是时时窥见内心的空白,陷入莫名其妙的虚空和茫然。????

????明知道不该有梦想,却无法控制怅然若失,该怎么办呢?

????美丽没能解决自己的梦想问题。????
????美丽真的不记得他了

????每当一个人独处的夜里,美丽便如同幽魂般游荡在虚拟网络里,在各式各样的空间里注册,登录,把每一个新开的账号当成安全树洞,以安放那些多余的不安分的心思。????QQ、微博、开心网、校园网、天涯、豆瓣、西祠胡同、猫扑……这些曾经流行过的虚拟空间,美丽都留下过一鳞半爪,可惜没多久,美丽便会忘记账号名和密码,成为千万个僵尸账户中的一个。????旧世界还没展开,新世界又迎面扑来将旧世界取代和覆盖,美丽走马灯一样急急到各个世界打卡,还是免不了被更新的世界抛弃和遗忘。????
????又一个失眠的夜晚,美丽搜索被人们遗忘多年的校园网,发现居然还能打开登录页,试着输入姓名,找回密码,美丽竟进入了被遗忘不知道多少年的同学录。????在留言栏里,美丽发现了一条显示十年前的陌生人留言:“美丽,我是吴岩,我找了你好久,你还记得我吗?”留言后面有一个QQ号。????
????吴岩是谁?为什么找她?
????美丽瞪着电脑屏幕直到眼花,也没有想起来这个找了她好久的吴岩是谁。????她试着加留言后面的那个QQ号为好友,居然很快就通过了!
????“美丽,你终于出现了,好久不见!”沉默很久的QQ对话框在安静的夜里响起咳嗽声和滴滴的敲门声。????
????美丽手指停留在前盘上好一会,才敲出:“对不起,我有些想不起你了……”
????似乎过了一下,屏幕上显出一段话:“我是吴岩啊,我们一起长大,我还记得你当年的样子……”
????一起长大?美丽有些愕然,她定了定神尴尬地问:“我当年是什么样子呢?”
????看着屏幕上显示 “对方正在输入……”,美丽晃了一个长长的神:
????一起长大的的人谁叫吴岩?小学还是初中同学?当年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因为本村小学没有六年级,美丽6岁时父亲直接让她读了隔壁村的完小,每个年级一个班,六年级时因为合并两个村的毕业生,分两个班。????初中在离家十里路的乡中学,那时候上初中要考试,虽然不按分数线录取,但两门课只考几分或几十分的一些孩子会选择辍学务农,家长和老师都习以为常,不拿九年义务教育说事。????大家都认为,没有当秀才的命,认得几个字会识数就可以了,扛上锄头去种田,认再多的字也没用。????所以虽然全乡二十来个自然村的孩子都集中在乡中学,初一年级也就四个班200来号学生。????美丽上学比较早,比班里同学要小一到两岁,再加上个子矮小,从小到大都坐第一排,缺乏观察同学的条件和优势,几年下来,除了几个关系好的同学,美丽没能对更多的同学留下深刻的印象。????如今时隔多年,美丽能回忆起来的同学,更是屈指可数了。????
????随着滴滴两声,屏幕出现一段长长的话:

????“你小时候又黑又瘦,有一双黑亮的眼睛,因为瘦,显得格外大,笑起来的时候,亮晶晶的闪着光,好像也在笑。????每次看到你笑,我也会觉得很开心,好像有太阳透过云层照过来亮闪闪的感觉。????

????你那时候很爱笑。????和小伙伴一起去山上放牛、捡柴、割猪草、捡蘑菇、拔竹笋,冬天结霜的早晨、夏天暴晒的中午走十里路上学放学,什么时候都是笑嘻嘻的。????那时候大家长得差不多,都又黑又瘦,但因为你的眼睛会笑,所以显得和大家不同,好像会发光。????
????你还记得吗?你有阵子特别喜欢唱歌,走到哪里都带着一个歌本。????那时候流行香港的四大天王,你最喜欢郭富城,觉得他长得最好看,但你又喜欢刘德华和张学友的歌。????你比一般的农村丫头胆子大,学会唱了就会大声的唱给大家听。????我听过你唱刘德华的《一路上有你》、张学友的《祝福》。????

????不过我还是最喜欢听你唱杨钰莹的《茶山情歌》,那英的《雾里看花》,你唱歌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带着笑,声音又清又亮,虽然普通话不标准,但吐词很清晰。????
????你还喜欢看书,武侠和言情都喜欢,看完了还会忍不住讲给伙伴们听。????夏天走读时上学路上、冬天寄宿时的自习课上,你都会手舞足蹈地讲那些英雄侠客、痴男怨女的故事。????有一次被班长告发,班主任请你到他学校的住房里训话,但班主任是个慈祥的老头,他把你叫进去之后,让你坐沙发,还给你倒了一杯水,什么重话都没说。????为此你回教室后得意地炫耀:老师请我坐沙发!”

????美丽的眼眶有些湿润,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问: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居然记得这么清楚,连我自己都忘记了。????你是不是在记忆中把我美化了?我以前有那么好吗?我为什么一点都记不起你了?”

????似乎停顿了一会,那边又发来一段话:

????“你不记得我是正常的。????那时的你好像站在一个光芒四射的舞台上,舞台是亮的,台下的观众席是暗的,我是观众席上的一名观众。????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你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但身处光亮舞台上的你,原本就无法看清黑暗中的观众。????后来你离开了舞台,汇入人群,没有了观众,我再也没有找到你,你也更加不可能记起我。????不过没关系,我们不是又联系上了吗?你会慢慢想起我的。????”
????吴岩的突然出现,让美丽不由自主地陷入对往事的回忆。????

????美丽的人生记忆是从一条蛔虫开始的。????

????美丽隐约记得自己蹲在老屋的阶前拉屎,附身一看,发现竟然拉出一条蠕动的长虫,美丽吓得大叫,惊动了正在灶台前烧火做饭的母亲。????美丽猜测自己当时大约三岁,那时候农村的孩子都这样,不管男女,没学会自主拉屎拉尿的会一直穿着穿着开裆裤,大人们忙于农活,没有多余的精力和时间照顾孩子吃喝拉撒,也没有那么多衣服用于换洗,穿开裆裤是最省事的办法。????
????美丽还记得母亲急急走过来查看惊叫的小美丽,看见那条蛔虫,便有些不耐烦地从火塘拿来烧火用的铁钳,把蛔虫夹起来扔进阶前的水坑,顺手用一把稻草给她擦了屁股便不再管她。????大概过了一天还是两天,母亲拿了两颗糖白色的宝塔形状的糖让美丽吃了,说是专门杀肚子里的虫。????当天,美丽拉出了好多条死去的蛔虫。????

????从此以后,美丽对那些蠕动的软体虫子产生了巨大的阴影。????长大后的美丽深恨自己的记忆居然开始于这么恶心的虫子,但她无可奈何,美丽对自己人生和记忆的起点毫无选择的权利。????
????除却这个美丽不愿提及的记忆开端,美丽对童年并没有太多悲苦的印象。????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中部偏远农村,生活条件比起现在自然是苦的,不过那时大家都苦,也就不觉得有什么。????风调雨顺时有米饭吃,青黄不接时有冬季储藏在地窖里红薯贴补,倒也没听说有人饿过肚子。????按照村里老人们的说法,美丽这一代人是在米箩里长大的,虽然比在糖罐子长大还差一点,但比他们小时候以及美丽父母小时候,算是从糠箩里跳到米箩里,过上了幸福生活。????
????美丽很小就开始帮父母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农活,农闲时捡柴烧火、打草喂猪,农忙时割稻拖草,下田插秧,周围的小伙伴都这样,美丽不以为苦。????不过美丽偶尔也有不耐烦的时候,因为家族人丁单薄,家里只有父母是劳动力,还要照顾美丽姐弟三人,每年七八月赶收早稻抢插晚稻的双抢季节,便忙不过来,往往别人家已经完成歇息,父母带着他们在农田里忙活。????双抢赶时令,只能白天收割,晚上插秧。????
????记得有一个晚上,对面院场里正放露天电影,他们还在水田里插秧。????那时难得看上一场电影,村民们都早早收工扛着凳子去看电影了。????听着对面传来的种种声音,美丽有些心不在焉,那手里的秧苗便插得有些歪歪扭扭。????母亲大约不忍心,让美丽去田埂照顾弟弟。????她们姐弟并排坐在田埂上,眼巴巴地远远望向那块光影晃动的幕布,看了好久也看不出什么来。????美丽转过身来躺在稻草上望向天空,天空正中挂着缺了个大口子的月亮,把周围星星的光芒也遮住了,不过离月亮远一点的星星们依旧很亮,它们好像中午的阳光下平静的湖面上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闪着光向外扩散。????美丽看着看着,就这样躺在田埂上睡着了。????
????吴岩到底是谁?美丽费力搜索儿时的记忆。????

????美丽的父亲和母亲是七十年代的高中生,这在那时的农村并不多见。????正因为如此,美丽启蒙比较早,父亲还在农闲时自制识字卡教美丽认字,弟弟出生后,便没有时间照顾美丽了,所以早早将美丽送去上学前班,村里人叫娃娃班。????上了两年还不够上小学的年龄,父亲便托人送到隔壁村完小上一年级。????那时候农村七岁上小学,有些村民家里孩子多,拿不出几块钱的学费,八九岁才上学的也不少。????
????美丽小时候是很喜欢上学的,那时候的乡村孩子都喜欢上学。????他们当然不是为中华之崛起而上学,主要原因是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干农活了,还有伴玩。????学校老师上课之外要兼职务农,也知道大部分学生回家后要帮忙干活,所以作业也布置得很少。????美丽的小学到初中学习成绩大部分时候徘徊在十名上下,既没有争先恐后的压力,也没有落后挨批的忧心。????不过有时候优势也是劣势,美丽这一类人,既不拔尖也不掉队,像隐形人一样很难引起老师和同学的关注,看似让人放心实际容易得过且过,缺乏上进的动力。????这个特性此后一直跟随美丽,成为她身上一个隐形的标签。????
????美丽从不记得自己曾被关注,虽然活泼些但似乎也算不上什么优点,吴岩说的那个浑身会发光的孩子似乎根本不是她。????美丽当然也曾渴望站在礼堂上既羞涩又骄傲地领奖,希望语文课上老师念的范文写着她的名字,想象自己站在光芒四射的舞台上万众瞩目,不过美丽几乎没有这样现实记忆。????

????美丽很早就接受了自己的平庸和普通。????

????谁会关注并不受关注的普通孩子美丽呢?那吴岩记忆中会发光的美丽又是从哪里来?

????美丽有些期待吴岩再一次出现。????

????美丽试着再次登录QQ,只见好友栏里一片灰色。????然后没多久,在咳咳声中,吴岩的头像亮了起来,并开始跳动。????
????美丽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噗噗地跳。????
????“你来啦”吴岩发了个笑脸过来。????
????“是啊”美丽在屏幕这边有些不好意思,“这两天突然想起好多小时候的事情。????”
????“都说回忆往事是衰老的表现。????看样在我是老了。????”美丽顿了一下,还是发了一句话过去,“不好意思,我还是没能想起你来……”
????美丽已不是十几二十岁的小女孩,吴岩应该也不年轻了,这个年龄的美丽觉得没必要像小女孩一样扭扭捏捏、欲盖弥彰,不如直言坦白,问个明白。????
????“你还在纠结我是谁?”吴岩问。????
????“其实真的不必纠结。????我和你差不多同时长大,或者我比你大一点点?不过不重要,我很早就认识并关注你了,但你并没注意到我,我从小就是个不被人留意沉默寡言的人。????”吴岩发来一个苦笑脸。????
????美丽理解地笑笑,发过去一个感谢和拥抱。????
????“我记得你很小的时候就认字上学了,还会唱儿歌,好像是你爸爸教的,村里别的孩子还只会光着屁股在地上打滚呢。????上娃娃班的时候,因为你年龄小,同院的老师每天早上会顺便带你去学校。????”
????“记得有一天早上,老师没有像往常一样到你家门口接你,而是站在不远处院场边等,你忙忙地奔过去,迎面来了一头肚子圆滚滚的老水牛。????两块水稻田之间的田埂很窄,你急着跑向老师,想瞅准老水牛肚子晃到左边的时候从右边冲过去。????但算准了时机却没算准时间,还没等你冲过去,老牛的肚子便又晃回右边了,于是你哗的一声掉进水田里,老牛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留下满身是泥的你在水田里哇哇大哭,周围的大人们包括老师全都哈哈大笑。????”
????“后来老师带着换了衣服的你和我们一起去学校,一边走一边跟你说,牛那么大,你这么小,怎么能跟牛抢道呢,要让牛先走才行啊。????你很聪明,以后再碰到对面有人或动物,只要看起来足够大,你便会乖乖的站在路边等他们先过。????”
????“呃……”美丽有些无语,这明明是件傻乎乎的溴事,竟也被吴岩看作聪明,美丽在腹诽吴岩盲目的同时,却并不反感,反而有些高兴,好像自己真的很聪明一样。????
????可见老祖宗留下的俗语“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确实有道理,即使明知道夸赞不是事实,人们也倾向相信,然后慢慢当做真相,并逐渐迷失在虚假的真相里不自知。????
????“谁能说你不聪明呢?”吴岩接着说:“吃过一次亏便能举一反三,学会给强者让道以自我保护。????”

????美丽对于吴岩的说法无言以对。????

????现在的美丽觉得,面对现实,认知自我的弱小,然后学会妥协,这似乎是人类为了生存与生俱来的本能。????一个人所有行为习惯,大约也是从生活中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中逐渐养成。????小美丽通过与牛抢道学会了对强者让路,说明在小美丽的意识中,有着对生存本能很强的直觉感受能力。????从这个角度来看,小美丽的确是聪明的,虽然这种聪明的背后,隐含着小美丽自己没有发现的作为弱者的无奈。????

????美丽在内心上认可了吴岩的说法。????

????电脑里传来的敲门声拉回了美丽的意识,吴岩又发来一段长长的文字:

????“你小时候挺会装模作样,明明心里很想要一件东西,也总装成满不在乎的样子。????譬如看到别的小孩第一次带上红领巾而你没有,你明明很羡慕,却故意跟班里同学说,红领巾不就一块红布嘛,比供销社里卖的的红丝绸头绳可难看多了。????每个学期评三好学生的时候,你心里明明在期盼着被评上,你觉得自己学习成绩不差,听老师的话,平常也积极打扫卫生,可似乎每次都没有你。????那时候评奖可不像现在每个人都有,一个班顶多四五个孩子能得此殊荣。????每每这时候,放学回家的路上,你会显得特别活跃,和大家一起大声笑话拿奖状的同学,告诉他回到家就可以用米饭团把奖状贴上堂屋的墙上。????农村的大多是光秃秃的土墙,最风光的就属在墙上糊上报纸,再贴上奖状。????”

????“我还知道你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曾偷偷地喜欢过一个人。????”吴岩发了个捂脸偷笑的表情过来:“那个男孩子是六年级的,跟我们不同村。????学习成绩特别好,据说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有一次你、我还有你弟弟一起走在放学路上,正好那个男孩子跟别的同学走在不远处的前面。????你那天显得比平时更活泼,一路上和弟弟你追我赶,笑声不断,惹得前面那个男孩不停回头看。????可惜乐极生悲,一个不留意,你一头把弟弟撞下路边的水坑,弟弟惊叫一声便大声哭喊起来,笑声瞬间变成哭声。????看着你偷偷瞄向那个回头看向这边的男孩,脸上露出又羞又窘的神情,我想你大概喜欢那个男孩子。????”
????美丽曾偷偷喜欢过一个人(一)

????在吴岩的提示下,美丽想起了自己的确曾偷偷地喜欢过一个从未正式交谈过的小男孩,那是个干净清秀的小男孩。????美丽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五年级开学时的颁奖典礼上,小男孩头发整齐,衣服比别的孩子干净整洁,他从容地走上讲台从校长手里接过奖状,丝毫没有孩子那样兴奋雀跃的小表情,这让美丽怦然心动。????

????其实美丽在此之前就听说这个小男孩了。????有段时间似乎是突然之间冒出许多人在美丽的耳边谈及这个小男孩,她频繁地听说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小男孩学习成绩如何好,长得如何俊秀完全不像他爸爸之类,就连一次美丽去小姨家吃饭,不善言谈的小姨居然也絮絮叨叨提及这个小男孩如何懂礼貌。????

????就在第一次见过这个小男孩之后,美丽开始频繁注意这个清秀的小男孩,她并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下课时她会故意经过小男孩班去上厕所,放学时会磨磨蹭蹭地等着六年级放学才飞奔出教室,远远地跟在那个男孩子身后回家,或抢先一步,走在那个男孩子不远不近的前方。????美丽假装不经意地打听到那个男孩子的家,那是一排三间红砖平房,这在当时的农村已经是富裕人家的标志了,这让美丽莫名地觉得骄傲。????自从知道这个男孩子的家之后,美丽会在采蘑菇、打猪草的时候,特意转到这个方向,然后一边假装打猪草,一边偷偷地望向那排红砖平房。????偶尔她会看到那个男孩子从房间里转出来倒水或挂衣服,美丽会下意识地想要躲起来,心脏也跟着砰砰的跳,她又期待又担忧,暗暗想这个男孩子是不是也看见她了。????

????大约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每次想起这个从未真正认识过的小男孩,美丽内心总会涌动着一种陌生的情绪,既甜蜜又忧伤。????
????美丽惊讶吴岩居然知道她这个从未跟人提及过的童年秘密。????小小年纪就喜欢男孩子,这在美丽生活过的农村,是会被千人所指的丑事。????美丽也觉得很羞耻,她不想成为所有人的笑话。????她一直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从没在任何一个人面前表露过,却没想到吴岩竟然早就发现了。????对此,时隔几十年,美丽依然觉得有些脸红。????

????美丽还是对吴岩承认了当年的这个小秘密:

????“是啊,还真是偷偷滴喜欢过这样一个小男孩呢,估计这个男孩至今都不知道曾被一个那么小的不起眼的小女孩喜欢过。????”

????“那你后来遗憾过吗?”吴岩问:“都不知道曾经喜欢过的人是否认识你。????”

????美丽仔细想了想,她似乎并没有遗憾保留了这个童年时期的小秘密。????以前觉得羞耻不敢说,后来随着小男孩小学毕业,美丽越来越少听到和看到那个小男孩,慢慢地便不再想起他。????过了几年,美丽偶尔听说他考上重点高中了,但在重点高中不算很出色,不过最终还是考上了大学,再次听到这个男孩的消息,美丽内心没有任何波澜。????那个美丽曾经小心翼翼守护的秘密,终于被遗忘在记忆的最深处。????

????如今被吴岩提起,美丽不再羞于提及和承认,反倒庆幸这只是属于她个人的单纯和美好。????现在想来,当年的美丽也许并不是真正喜欢那个小男孩,而是喜欢那个小男孩领奖时的那份从容,只有满不在乎的人才有会拥有那样的自信和淡定。????小美丽把自己渴望从容领奖的渴望压制在心底,却在不禁意中投射到小男孩身上,于是这个小男孩正好显出美丽喜欢的样子。????随着小男孩的离开,美丽内心的渴望因失去了投射的实体而逐渐消失,那个小男孩便也随之在记忆中封存。????

????当美丽颇为得意地把自己的分析告诉吴岩时,吴岩只发过来一句话:

????“美丽,你那时只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
????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会有那么多思虑和忧惧?美丽的忧惧从哪里来?

????美丽出生时中国正在解放思想,推行改革开放,倡导只生一个好。????美丽的父母出生于1950年代,虽然生在偏远的农村,但那时农村和城市并没有太大差别,因为有机会上学,他们和所有人那个时代的年轻人一样,是共和国培养的第一代人,经历和参与过新中国成立后一切轰轰烈烈的运动,除了不用下乡,也可算是前卫的知识青年,对国家任何大政方针都有发自内心的认同和拥护。????生下美丽没多久,他们二话没说响应国家号召办了独生子女证,从而成为全县的先进典型,抱着小美丽在全县各乡镇巡回了一个月,队上还给美丽多分了三分的田地。????但开完表彰会的父母回到村里,马上就有村妇明里暗里指桑骂槐:

????“一个绝户有什么好得意的?”

????美丽的母亲被戳到痛处,气得大哭着和村妇对骂。????

????美丽没有舅舅,父亲是外乡入赘。????美丽的外公三代单传,三十几岁丧妻成为鳏夫,膝下只有三个没成年的女儿,大女儿十岁,最小的女儿三岁,中间是刚满七岁的美丽母亲。????在靠拿工分生存的年代,美丽外公一个人的工分无法养活三个嗷嗷待哺的女儿,他只能把三个年幼的孩子托付给同村的岳母,只身外出补鞋谋生,此后一生未再娶。????美丽母亲姐妹三人先是跟着外婆生活,稍微大一点后便回到自己家里互相依靠着独立生活。????三姐妹是如何在失去母亲、父亲出门在外的农村中活下来的?除了偶尔听母亲提过一两次“小时候给人打一年猪草换件衣服过年穿”之外,美丽无从想象。????按照农村的习俗,没有生儿子的家庭,通常会选一个女儿招郎,留在家族继承香火,外公选择了二女儿,也就是美丽的母亲。????为了让美丽母亲日后更容易在家族中立足,美丽的外公用常年在外补鞋赚来的钱送她一路读书上到高中。????在美丽母亲高中毕业那年,通过媒人介绍,美丽的父亲入赘,一年后有了美丽。????

????美丽的母亲性格泼辣,最不能容忍的便是别人骂她绝户。????上过高中的美丽父母虽然热烈响应国家独生子女政策,却无法坦然面对生活中无处不在明里暗里的议论和白眼。????于是几年后,美丽先后有了两个弟弟,村里再也没人在背后骂母亲绝户了。????奇怪的是,也没有人质疑并要求队里回收美丽因办了独生子女证而多分的三分田地。????

????美丽想自己的敏感和忧惧或者是与生俱来的。????

????十岁的美丽将喜欢一个男孩子的心事独自埋藏在心理,这让她觉得安全,至今美丽都不觉得遗憾。????在美丽看来,无论喜欢或不喜欢,只有当这份心情仅属于一个人的时候,才不用担心伤害与被伤害。????

????美丽此后也从未主动对任何一个男性表达过喜欢。????原来是不敢,后来是不会。????

????少年时的美丽曾跟朋友探讨过一个问题:选择爱你的人还是你爱的人度过一生。????美丽毫不犹豫地选择“与爱你的人过一生”。????美丽无法想象自己对一个人表白样子,尤其还不知道那个人是否喜欢自己,美丽宁愿隐藏住内心排山倒海的酸涩,也不会冲动地表达,她害怕被拒绝和伤害,这种害怕似乎也是与生俱来,与经历无关。????美丽的从小到大的人生经历平庸至极,与千万普通人一样毫无波澜,但她还是很小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隐藏和自我保护。????




????任何一代人所经历的苦乐悲喜,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逝,而是会融进意识深处,在不禁意中一代代传承下去,最终形成所谓的文化。????

????“这大约是每个人的宿命。????”美丽对吴岩说。????

????“的确。????”吴岩回应。????


????美丽也想过原生家庭的问题,美丽的父母都受过一定的教育,虽然受环境影响放弃了让美丽成为独生子女,但骨子里并不重男轻女,甚至在情感上更偏爱美丽。????美丽的外公常年在外走南闯北,思想也相对开明,从不看轻这个外孙女。????相比许多农村孩子,美丽的童年甚至可以说是幸福的。????

????可是,一个人的成长从来就不仅只有家庭影响,还有社会环境和成长境遇。????美丽的童年和少年生活在1980年代,在美丽成长的环境里,接触的是经历过战争和饥荒的30年、40年代祖父辈,以及走过饥饿和动荡的50年代、60年代父辈。????美丽从小耳提面目受的教育便是要夹着尾巴做人、居安思危。????美丽在成长过程中毫无觉察地接受从各个角落渗透的这种思维,并非常自然地融入骨髓,又毫不自觉地表现在思维和性格上。????

????任何一代人所经历的苦乐悲喜,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逝,而是会融进意识深处,在不禁意中一代代传承下去,最终形成所谓的文化。????

????“这大约是每个人的宿命。????”美丽对吴岩说。????

????“的确。????”吴岩回应。????

????原来,美丽也曾被人偷偷地关注(一)

????也许是隔着屏幕,也许是因为吴岩说他和美丽一起长大,又也许被吴岩还记得自己打动,美丽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可以如此放松地和吴岩说这么多。????

????美丽已经很久没有和谁这样推心置腹地交谈过了。????虽然她还是没能回忆起童年的吴岩的样子,但在她心里,美丽已经毫不怀疑地接纳他曾是自己童年生活一个非常特殊而亲切的存在。????

????吴岩是了解并懂得美丽的过往的,这让她觉得安慰。????
????“吴岩,你好像比我自己更记得过去的我。????”美丽对吴岩说。????

????“我当然比你更记得以前的你,因为你的潜意识一直在试图回避或忘记从前的你。????”吴岩回。????

????看到这段话,美丽不由惊愕: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回避和忘记一切贫穷、悲苦、压抑的不愉快记忆,是我们每个人的本能,可以让我们在无意识中有勇气继续活下去。????”

????“可是我的记忆并不贫穷或悲苦啊”美丽更费解了。????

????“那些不愉快的记忆被你压抑了,再通过长时间的长期自我化解,渐渐地过滤了苦涩,只保留了你可以接受的事实部分。????”




????“也有一些人不能自我化解或无法忘记不愉快的记忆,他们便会表现出比较明显的回避态度。????譬如不承认自己出身,甚至编造一个虚假的身世,或者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永不屈服,与命运抗争的斗士,向每一个人证明自己是多么努力和值得被关注。????”

????“美丽,听你跟我说那么多,我真高兴你没有成为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我看得到,你的内心一样有遗憾和空洞,可是你始终没有放弃看清楚自己。????”

????“你还是像以前一样,期望落空了也会内心沮丧,却并不愤怒或颓废,内心消沉几日便也接纳了,会笑笑继续往前走,虽然那笑带着几分勉强。????”

????“你以前的笑容很有感染力,当笑容有些勉强时,眼睛里的无措也特别地明显,我便在那时开始注意你了。????”
????这几日带孩子外出旅游,走甘肃—青海大环线,沿途穿越无人区,信号时断时续,所住客栈居然还断电。????没能及时更新。????十分抱歉!
????(二)
????“你偷偷地喜欢一个小男孩的同时,却没有发现有另一个小男孩也在偷偷地关注你。????”
????“你其实和你喜欢的那个男孩子碰过面的。????你班里有一个女同学跟那个男孩住得不远,有一次你和她放学一起走出教室,正好碰到那个那个男孩也刚放学,于是便同行了一小段。????那个男孩跟你的同学说说笑笑,你连一句话都没插上。????然后在岔路口他们同路一起走了,你慢慢走另一条路回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好几眼,然后你笑了一笑,甩甩头,加快步子回家。????我就在你旁边的不远处走着,分明看到你眼睛里浓浓的沮丧和失落。????”
????“我猜你以后会不会讨厌那个女同学,但好像什么变化都没有,你和那位同学到初中还是好朋友。????”
????“我怎么会讨厌那个女同学呢?”美丽觉得吴岩的想法十分奇怪,“虽然他们聊天我插不上话可能的确会不舒服,但仔细想想这跟别人没关系吧?”
????“每个人内心里都住着一个不讲理的小孩,明明知道不对也还是不自由自主地想着撒泼耍赖,以达到自我的目的。????”吴岩说,“但你心理那个小孩似乎没那么不讲道理,你很少怪罪别人,也不会把把不痛快一直顶在头上成为沉重的负担。????你那么爱笑,在别人眼里,好像什么忧愁也没有的样子。????”
????“你怎么就从来没有发现我在关注着你呢?你喜欢唱歌,我会留心帮你找歌本和磁带,你想看书,我四处搜罗同学们传阅的各种武侠和言情365bet注册指南_365bet国际_澳门365bet注册,你知道吗?你看的第一本武侠365bet注册指南_365bet国际_澳门365bet注册还是我介绍给你的呢。????”
????“你还记得吗?初三那年上学期,正碰上毛泽东诞辰一百周年,区教委举办毛泽东诗词歌舞比赛,要求每个学校排练一个节目参赛。????似乎很多年都没有举办过类似的活动,接到通知的副校长、喜欢唱歌跳舞的同学都有些小激动,只有班主任不太乐意,毕竟我们是毕业班。????你被主持这次活动的副校长选中了,担任节目的领舞。????因为你参加了,我便主动找到副校长要求参与,那是我们唯一一次一起站在舞台上。????”
????说起当年那个跳舞比赛,美丽有些不愿提及,美丽很长时间里不能原谅自己在中考之前非得参加这种比赛。????说是领舞,其实也就是根据毛泽东的诗歌《长征》编排的一个集体舞,因为个子小,美丽排在第一排的正中间。????班主任曾专门找她谈话,劝她不要参加,只有一个学期就要中考了,排练舞蹈节目非常耽误学习。????美丽的成绩原本就不拔尖,花一个多月时间排练,复习进度和强度都会落下,考中专或重点高中肯定没戏。????在当时,考中专还是乡村初中毕业生的首选,其次才是重点高中,普通高中的升学率太低,家庭环境比较好的才会去读一读,混个高中毕业证。????

????但当时的美丽一点也听不进班主任的话。????美丽不是不知道,考试是决定她能否扔掉手中的锄头改变命运唯一出路,可是她拒绝不了站在舞台上受人瞩目的诱惑。????14岁的美丽情窦初开,看过一些三毛和琼瑶的365bet注册指南_365bet国际_澳门365bet注册,渴望成为众星捧月、万众瞩目的焦点,以为这样会有某位命中注定的白马王子在人群中发现她并与她邂逅。????

????后来那个舞蹈的确获了奖,但美丽并没有因此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也没有出现所谓的白马王子与她邂逅。????而她的中考成绩却正如班主任说的那样,在第一轮中专预选考试中就被刷下来,考分连重点高中也遥不可及。????那时候的美丽有一颗与自身能力并不匹配的骄傲的心,她对自己极度失望。????填写高中志愿时,她明知道自己已经无望考上重点高中,但她只在第一志愿上填了两所重点高中,其他志愿全部空白。????她已经决定放弃读书外出打工了。????

????中考成绩出来,美丽的分数只够上普通高中。????也许是班主任后来给她补填了第二志愿,也许是因为考上普通高中原本也不多,虽然美丽没有填普通高中的志愿,但也收到了区普通高中的录取通知书。????美丽不太愿意去,但父亲不同意,他说美丽才十五岁,即使出去打工也还是个童工。????在父亲的坚持下,开学那天,美丽挑着被褥和大米去了区高中报到。????一年后,由于学风太差,在美丽又一次打退堂鼓准备退学的时候,父亲再一次坚持托人找关系,花了一笔远超出家庭年收入的择校费,把美丽送进重点高中。????从此,美丽彻彻底底收了心,开始踏踏实实地为考大学而读书。????

????在死命苦读的高中三年,美丽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当时不去参加那个什么舞蹈比赛,会不会有不同的考试结果?或者起码学起来不会这么吃力?但实际上美丽也隐约知道,即使她不去参加那个跳舞,也不见得就能顺利考上中专或重点高中,但美丽痛恨自己那时可笑的虚荣,自然而然把原因都归结为那次跳舞的影响。????

????美丽的命运是父亲硬拉着推向另一个方向的,美丽觉得自己没有理由不坚持。????

????因此,对于吴岩是否参与那次跳舞,美丽毫无印象,而吴岩记忆中美好,美丽虽不认可,却无权干涉和反驳。????
????吴岩惊讶美丽对于这次跳舞的记忆竟如此地灰暗。????

????“我以为,那次跳舞于你也是特殊而难忘的记忆。????我们都是那么投入和努力,一起跟录音机的的歌词设计动作,一次次排练走位纠细节。????学校没有经费置办统一演出服,大家分头回村借过去曾流行过的绿军装和八角军帽,自己裁红纸做帽徽和肩章,再用胶水贴在帽子正前方和衣领上。????做这些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充满热情,我跟着你一起忙碌。????你一定没留意我常常含笑看着你,你脸上挂着笑,眼睛闪着光,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神采,那是属于少女特有的活泼而快乐的神采,散发着纯洁的光芒。????”

????“我们全身心投入地做了一件内心真正感到快乐的事情,为什么要苛责自己呢?谁都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的,我们那时都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而已,我们做在那个年龄会做、能做和愿做的事情,这应该是幸福而美好的回忆才对。????没有人可以瞬间长大,少年老成是活给别人看的面具,于少年本人则是深刻的悲伤。????哪个少年又不希望率性而为?”

????美丽被吴岩的话震动了,她不得不承认吴岩说得有道理。????美丽曾看过一本澳大利亚作者写的书《再不疯狂,我们就老了》,歌手李宇春也唱过一首歌 “再不疯狂我们就老了,没有回忆怎么祭奠呢”。????率性而为的确是少年特有的心性,似乎只有这样才不枉青春一场。????

????可后来的美丽更清楚地知道,不是每个少年都有率性而为的资本。????当摆在美丽面前只有一条路的时候,她只能闷着头往前赶路,一点儿也不能偏道,因为只要稍稍走错一步,或许就无路可走了。????

????隔着电脑屏幕,美丽感觉吴岩依稀仍是少年的模样,虽看不清眉目,但似乎看到他孤独的身影固执地站在过去,一束阳光穿透四周的黑暗打在他身上,他摊开手掌心承接光线,可以清晰地看到尘埃在他指尖翻飞。????

????吴岩,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隔着屏幕,美丽突然想问吴岩:“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吴岩似乎好一阵沉默,然后发过来一个微笑表情,开始告诉美丽他这些年的经历。????
????“初中毕业那年,拿到毕业证后我没有参加中考升学考试,而是借了小哥的身份证外出打工。????走之前我跑到学校偷偷地看正在备考的你,你正坐在教室窗边看书,没有留意到站在窗外花坛边广玉兰树下的我。????我当天搭了一天一夜的长途客车来到东莞厚街,三天后在一家鞋厂门口排了一天的队,终于成了鞋厂一名钉鞋工。????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一个月2天假,每月算上加班工资大约400元左右。????工厂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皮革味和胶水味,刚去的第一周几乎没法呼吸,后来习惯了才慢慢好一点。????半年后实在受不了,恰好工业园另一家玩具厂招工,便辞职去了玩具厂,押在厂里的第一个月工资愣是没拿到。????玩具厂工作条件好一点,是计件工资,只要肯干,多一些加班,工资也高一点,我打算在那踏踏实实干两年。????”
????“玩具厂女工很多,男工比较少。????因为我会唱几首流行歌,平常还喜欢翻翻杂志,在工厂里竟然还算个受欢迎的斯文人,好些女工对我表示好感。????其中有个女孩子是我们老乡,来自咱们县城,父亲是县机关里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因为中考没考好赌气出来打工。????这个女孩子很能干也很大胆,一点也不掩饰她对我的喜欢。????我本来并不十分看得上她,长得一般,还因为县城出身看不起同宿舍的工友,常常表现一种城里人的优越感。????可能是工厂里男工人实在不多,俗话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她似乎对我志在必得,常常不辞辛苦地帮我打饭,在食堂门口当众说喜欢我。????她知道我喜欢唱歌,每个月放假,都会拉着我到工业区旁边的一个大排档唱一块钱一曲的卡拉OK。????时间一长,我不耐烦的同时也有些暗自得意,没多久便被她俘虏了。????”
????我静静地看着屏幕,注视着对话框上跳动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没有打断吴岩。????他应该也很久没有跟人这样说起往事了吧?人到了某个阶段,早已过了展望前程的年龄,回忆往事又似乎早了点,许多话便不知道从何说起,也不知道该给谁说,又有谁会听。????吴岩大约内心也孤单很久了。????(来自天涯社区客户端)
????“农村长大的孩子,很少有人敢明目张胆地向另一个人表达感情,我们的生活里,丈夫对妻子,父母对孩子,没有温柔,也没有亲昵,有时候甚至起码的关心都会以一种近乎粗鲁的方式表达,没有人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谁又不是这么走过来的呢?所以,当她以这样一种主动而理所当然的方式闯进我的生活,我手足无措又无力招架,爱情就这样以一种我无法拒绝的方式席卷了刚刚十六岁的我和她。????”

????“和所有恋爱中的人一样,我们曾经非常甜蜜。????”吴岩继续说,“打工的日子单调而辛苦,大部分时间都在流水线上机械地干活。????虽然在一个工厂,我们每天见面的时间并不多。????我性格偏内向自卑,很少主动找她,通常都是她偷偷过来车间找我。????有时候她趁着上厕所的空隙,塞给我一包小零食早再匆匆溜走,吃饭时间一定会在食堂门口等我。????我既羞涩又骄傲,还有些受宠若惊,从来没有人像她那样对我好过。????”

????“就这样在玩具厂干了一年,隔壁工业园开了好几家电子厂。????电子厂相对轻松又工资高,我们便一起跳槽去了一家生产电脑机箱的电子厂。????上班时间没那么长了,工资也涨了一些,只要有假期,我们便泡在一起,一起到夜市吃烧烤,去大排档看电视或唱卡拉OK,听说隔壁镇虎门那边有海,我们还坐巴士去看。????”

????“我们就像两只候鸟,在迁徙途中相依相伴,一起飞行,一起觅食,一起在黑夜靠紧对方相互取暖。????我们和所有恋爱中的人儿一样憧憬未来,想象一粥一饭,双宿双飞。????”

????“可惜,这种日子没多久,她家里人过来找她了。????她爸爸给她打点好了关系,只要她回去就可以进一家朝九晚五的单位上班。????她没有理由拒绝,我也支持她回去,但我也觉得,只要她回去上班,我们之间应该不会再有以后了。????”

????“但她不管不顾,非要拉着我一起和她家人见面。????不出所料,她哥哥姐姐虽然维持了表面的客气,但眼神里的冷漠和不屑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我并不怪她的家人,这事任谁都不会同意。????一则当时我们年龄还小,未来不知道有多少变故,二则我既无学历又无能力,还出身农村,只能漂泊打工为生,几乎看不到未来,人家一城镇姑娘,有良好的家境和背景,凭什么倒贴给我?”

????“那你们后来就这样结束了?”美丽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

????“我也以为我们应该会就这样结束,但并没有,”吴岩回答,

????“我们不仅没有结束,反而更加紧密地纠缠在一起十几年,只是这种纠缠,逐渐变成疼痛的枷锁,而且越来越痛。????”

????美丽似乎听到屏幕那边吴岩传来深长的叹息,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内心深处隐隐地无法压制的疼痛。????听起来这么美好的开始,又是如何变成枷锁带给人疼痛呢?

????美丽没有问吴岩,她想这些只能听他自己说。????美好也好,疼痛也好,只有他自愿解开层层包裹,才能真正地正视那些过往,并学会放下。????

????没多久,吴岩发过来一段长长的文字:

????“她回去后很快就上班了,端起了一份令人羡慕的铁饭碗。????我开始打退堂鼓,刻意不主动联系她。????距离让我们相隔千里,我想不用很久,我们就会彼此遗忘,这样也好。????但她不同意,无论我怎么躲,她都能想办法同我联系上,我无法也不好拒绝,只能珍惜。????那时候没手机,长途电话也很贵,公共电话还没兴起,日常用得最多的联系方式是写信。????她几乎每天都给我写信,以至于我成为厂里收信最多的人。????我把大部分闲暇时间花在看信和给她回信上了,她的信又长又抒情,我回信的时候便有些无地自容。????为了把信写得好看一点,一有空我便去厂门边的书店租一些言情365bet注册指南_365bet国际_澳门365bet注册或抒情散文来看,一来二去,我一初中毕业的,竟也能写出一些咬文嚼字的抒情长信,为此好些工友请我帮忙写家书或情书。????时间长了,在厂里也算小有名气,后来竟然被厂办杂志看上,时不时地被叫去帮忙编辑下副刊,校对些文字。????”

????“相隔千里,我们以鸿雁传书的方式继续保持恋情。????我假期少,很难抽身回乡看她,她只要有空,就会偷偷地跑来东莞与我见面。????连我都无法相信她居然这么持久的专一。????”

????“在她回乡上班后的两年里,我们一直保持通信往来,两个人的信件加起来可以放满一个小皮箱。????在她十九岁那个生日,我偷偷请假跑回去给她过生日,也正是在那天晚上,我们交付了彼此。????”

????“那晚,在家乡县城一个偏僻的小旅馆里,昏暗的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便没有多余的东西,我们躺在床上紧紧相拥,肌肤相贴,两颗心靠得如此近,几乎要跳进对方的胸腔。????房间空气火热粘稠,似有细小的火苗在燃烧,这些燃烧的火苗燎过我们的躯体,进而熊熊燃烧并将我们融化。????我们如此虔诚地交付彼此,如同信徒献出自己赤诚的灵魂。????”

????“在此后漫长的时间里,我都未曾忘记那晚,那样的赤诚让我相信,过往的美好真实不虚,曾有的真诚日月可鉴。????”
????“身体上的亲密加深了我们的感情。????只是我们远隔千里,她竟然生出许多不安全感,害怕我在女人堆里会爱上别人,我有些啼笑皆非。????后来有了IC公共电话,我成了厂门口公共电话亭的常客,一个月的工资有一小半花在电话卡上,用过的电话卡有厚厚一叠。????”

????“你难道不担心她在老家也会变?”美丽忍不住问。????

????“我那时似乎并不担心她会变,我自己也觉得纳闷。????后来我想,也许在我内心深处,一开始并不看好我们之间的未来。????我们之间是典型的门不当户不对,家庭环境、性格脾气相差太远,她张扬主动,我内向自卑,在她面前,我总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和距离感,倘不是她主动,我们之间应该永无可能。????虽然后来我们在一起了,但实际上我的内心随时保持撤退的姿态。????”

????美丽只能一声喟叹,不知道该为吴岩,还是为吴岩的那个她。????

????“自她离开东莞回乡上班,一晃就是三年,我们在一起居然四年多了。????这些年从未间断的联系终于让她的家人不再沉默。????他们原本以为我们分开之后自然会断,却没想到还在坚持,虽然她从来没有跟我说她父母的意见和态度,但我还是能感觉到她承受的压力。????我想我不能让她一个人独自承受这些,我需要为我们的将来做出一些努力。????”

????“她的父母其实已经足够开明,虽然不满意我但并没有粗暴阻止,电视365bet注册指南_365bet国际_澳门365bet注册里的棒打鸳鸯等情节并没有上演。????哪一个父母又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找到一个安稳的好归宿呢?他们希望自己的女儿找到一个合适的好人家并没有错,我想我要做的便是成为她女儿的好归宿。????”

????“我决定自学回乡考广播电视大学,那时候许多单位和企业都认可电大学历。????四年的打工经历和对未来的期许让我生出破釜沉舟的勇气,在备考的半年里,我把在学校读书时没用过的心思全用上了。????功夫不负苦心人,居然考上了本市电大的法律专业。????虽然毕业后只是大专学历,但总算摆脱了初中学历这个令人尴尬的标签。????”

????“得知我考上电大后,她家里似乎有一些松口。????在上电大的第一年春节,在她的争取下,我被允许登门拜访。????那天她的兄弟姐妹都在,我勉强掩饰着慌乱,尽力保持笑容,紧张地想着怎么应付陌生的寒暄。????不过我显然多虑了,所有人都围在桌上打牌,除了进门时打了声招呼,便继续专注牌桌。????我拘谨地坐在那既有些释然也不免尴尬,这跟我在村里看到的新女婿上门情形似乎完全不同。????咱们院内若有新女婿上门,整个院里不管男女老少都会出动围观,年龄大一点的更是会问长问短,场面就像看戏一样热闹。????”

????美丽听吴岩这么说不禁会心一笑,她小时候曾做过许多次观众,和众人一起捂着嘴笑看人群中又羞又窘的新女婿。????美丽想吴岩的上门经历如此客气而疏离,虽说避免了问答的尴尬,但恐怕也给了他增加了许多忐忑吧。????

????美丽对吴岩的初次上门经历感同身受。????乡下孩子,从小活在乡野四邻的目光中,习惯了周遭要么热心淳朴、要么嘲笑谩骂的言行,很少体验城里人那种对面不相识的冷漠和疏离,所以也不太明白这种冷漠和疏离从何而来。????其实他们只是怕惹麻烦,不想多事,于是便用冷漠竖起篱笆暗示与我无关,而对于他们认为不是麻烦的人,自然会是另外一种态度。????不过这些世俗人情的城乡差异,是年轻的吴岩和美丽无法理解的,美丽也是过了许多年以后才明白这个道理并泰然处之。????

????“初次上门虽然忐忑,但也并没有什么波折或冲突,于我而言已经很是感激了。????”吴岩继续诉说,“此后我和她之间进入名正言顺的阶段,不管乐不乐意,双方家庭都给与了默许。????能走到这一步,我知道她在中间做了许多的努力。????我何德何能?让一个城里机关家庭的女孩做出那样的牺牲,那时我对她更多是心存感激。????”

????“电大毕业后,我家里花钱将我由农业户口换成城镇户口,再费周折参加县交通局的招工考试,最后考进公路局做了一名乡镇公路养护工人,算是端上了政府饭碗。????这件事情我们动用她家的关系,我父母也曾试探地提过能不能找她父亲打个招呼,但我坚决拒绝了,我宁愿再次去广东打工也不愿意找她家人,我下意识地认为,如果我在工作问题上找了她的父亲,那就真成了别人眼中的攀高枝,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这么做。????”

????“想想还真应该要谢谢你。????”吴岩发过来这句话。????

????“谢我什么?”美丽十分惊讶地问。????

????“谢谢你小时候爱看365bet注册指南_365bet国际_澳门365bet注册,”吴岩发了一个笑脸过来:“见你爱看,我也跟着看,那时候给你看过的那些武侠和言情365bet注册指南_365bet国际_澳门365bet注册,我基本也看过。????英雄侠义,儿女情长,也曾是我少年时最美好的憧憬。????”

????“我们生于农村,性格养成期只能与山水农田牲畜相伴,父母家人既没能耐也没时间教导我们要做一个怎样的人,小时候看过的那些武侠和言情365bet注册指南_365bet国际_澳门365bet注册,便成为塑造我们人生观和价值观的关键因素。????虚构的人物和情节,在单纯的环境里反而容易塑造纯粹的心性,我们别的什么都没有,却大多有一股执拗倔强的心性。????这股心性在一些城里人的眼里或者是不懂变通和乡土气,但却是我们在纷乱世界的立足之本。????”

????看着吴岩的话,美丽想起自己当年大学毕业前来广东找工作,借住在亲戚家的仓库里,没有窗户,也没有厕所,一张铁架床上只有一块板床上一张席子,美丽半夜被尿憋醒,却门里门外四处找不到解决的地方,她只能蜷缩在床板上焦急地等待天亮,想起白天马不停蹄跑人才市场,看街头招工广告的情形,美丽无法控制地无声抽泣。????后来她终于签了一家刚开的私立学校,每天上四个课时的小学语文课,还要早晚跟车接送学生,并兼一个学前班生活老师,美丽对此并没怨言,只是她发现好些中师毕业的老师都教了初中,她好歹大专中文教育毕业,还考取了自考本科学历,她希望能教初中语文,当她找到校长申请时,那位校长从鼻子里哼了一句:不就是个自考本科嘛,美丽的眼泪当时就夺眶而出。????不久后美丽跳槽到另一所学校教书,为了感激一位副校长的关照,过年时特意带了一块老家的烟熏腊肉送给她,结果副校长却背后说她不懂事,送块黑乎乎的腊肉洗都没洗,美丽至今想起都觉得无地自容。????

????美丽又想起公司另外一个部门的一位同事,来自内地中部农村,他来到公司已经近十年,却从来没有得到过晋升,要论个人能力,比起那些依靠裙带关系进来的人,不知要强多少倍,至少努力是有目共睹的。????但他并不讨人喜欢,不仅自己部门的人看不惯他,别的部门的同事也对他敬而远之。????他对别人太过恭敬了,甚至到卑躬屈膝的程度,尤其对领导。????外出他一定要陪在领导旁边拎包撑伞,吃饭时鞍前马后端茶送水夹菜劝酒,甚至领导上个厕所都要在门口候着。????他也不仅仅是对某一任领导这样,对每一任领导都这样,甚至对其他部门的老总也毕恭毕敬,但却没有一位老总因此而欣赏并提拔他,甚至离开后对他的评价也并不高。????有一次美丽曾亲眼目睹那位同事站在厕所边等候老总,背习惯性地佝偻着,当他转头不经意看到美丽时,一瞬间便在脸上堆满恭维的笑容,但美丽还是看清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空洞。????

????对此,美丽只觉得心酸。????有几个人知道,乡下孩子要花多大的努力,才能狼狈地站到城里孩子的人生起点上。????记得曾看过一个不知名作者的《进城走了十八年》,说的便是一个乡里孩子如何付出艰辛努力,然后一步一趔蹶地走出大山,站在城市街头。????有些人一出生便轻松地站在高处,却常常轻蔑地嘲讽低处爬山的人群,笑话他们小心翼翼的姿势太过狼狈,指责他们用力过度的神态太过狰狞,这些人如何能理解,在荆棘丛生的山路向上攀爬,不借助外力,没有跌倒,已经是他们能维持的最大的体面。????


????稍微停顿了一下,吴岩接着说:“在我们相爱的第七年,我成为了一名养路工人,她由一名邮局合同工成为一名邮储银行的柜员,我们似乎站上了相近的台阶,有了差不多的身份,我们甚至在县城租了一套房子开始同居,一切好像在向最好的方向发展。????”

????“就在所有人赞叹我们对爱情的执着和坚持时,我却发现一切开始变得不一样。????”

????“为什么?你们坚持了那么久,做了那么多努力,你们都为彼此争取过、改变过,而且正好得到了想要的结果,新的生活才刚刚开始。????”美丽忍不住问。????

????“或许如同歌里唱的那样,相爱容易相处难。????当我们真正共同生活在一起时,她的态度似乎在突然之间起了很大的变化。????”

????“她对我不再想从前那样欣赏和在意,虽然我自己也觉得自己一直以来都没有太多让人欣赏的地方,但她的态度未免转变得太快。????以前她会很主动地把我介绍给她的朋友和同事,有什么活动也会很积极地带家属,但后来她开始刻意地将我排斥在她新朋友新同事之外,即使偶尔一起吃个饭,她会当着她朋友的面开玩笑似的诋损我。????”

????“她对我也开始不再那么尊重,我没有什么特长和爱好,平常会看看书,写点文字,她还之前并不反对,偶尔还会表现一些兴趣,但后来她觉得我是太闲了无病呻吟,花钱买书更是浪费可耻,人前人后动不动就说一个修马路的装什么雅兴。????”

????“这些还不算什么,最让我受不了的是她特别明显地表现看不起我的朋友和亲人。????”吴岩再次停顿下来,好一会才接着说:

????“那年有个打工时同宿舍的老乡遇到困难,打电话问我借了200元救急,被她知道后,不到两个月,便几次三番要求我打电话讨还。????虽然我们那时工资都不高,正打算攒钱结婚,但也不至于就差这200元,她却不依不挠地逼着我打电话,守在我旁边让我说出口。????那个工友没办法,最后托另外一个朋友代还给我。????这件事让我像吃了一只苍蝇那样难受,直到今天我都没脸见那个老乡以及之前那些共同的朋友。????”

????“她不仅对我的朋友这样,对我的亲人也同样不留情面。????我大哥咳嗽,在县医院检查说可能是肺结核,复查结果要第二天才能出来,我就想让大哥到我们租住的房子里暂住一晚,反正也有多余的房间,结果她死活不同意,说可能会传染,被大哥知道后,头也不回离开我们住的地方,连夜找了间十块钱的旅馆住下,第二天拿了检查结果连招呼都没打就回去了,后来听我妈说只是普通的支气管炎。????”

?????“都说爱屋及乌,以前在工厂的时候,每次我打电话给父母,她在旁边也会乖巧地叫声叔叔阿姨。????我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会变得那么快,似乎在突然之间就换了个人似的翻脸了。????”

????“会不会是她那时爱上了别人?”美丽小心地问。????

????“我也想过是不是这个原因,但似乎并不是。????她对我大部分时候还是很好,也表现得比较依赖。????每天准时上下班,周末也大多叫上我一起回她父母家吃饭,她家亲戚之间的人情往来也会非常自然地让我参与。????”

????“但是我们之间的交流逐渐越来越少,以前两地相隔的时候,一天一封信或一个电话一小时,如今每日共处一室很多时候却相对无言。????她不愿意跟我说她工作上的事,说我不懂,也不愿听我说我工作上的事,说是无趣。????”

????“我们开始争吵。????先是有节制的小吵,多少还念着一些过往的情分,后来便不再顾及,怎么解气怎么恶毒怎么说,气急了还会动手。????第一次动手的时候我们都很愕然,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可惜这样的反省保持不了多久,暴力是有瘾的,一旦开了个头,便会越来越顺手,我骂你一句,你回我一段,我拍你一巴掌,你还我一耳光,你嘴角开裂,我满脸血痕。????一个家庭里关起门来的战争,没有谁绝对无辜。????”

????“我们都想过分手,甚至正式向双方家人提出过。????她的父母骂她:你们当初瞎了眼,希望你们断的时候不肯断,现在七八年住到一起了,满世界亲戚朋友都知道,你说你们不合适?你不要脸,我们还要脸呢,现在你面前就是坨屎,也要闭着眼睛咽下去。????他们也骂我:有些脸面是自己挣的,不要给脸不要脸。????”

????“我的父母也骂我:你有什么了不起?人家肯看得上你,不是你好,是你祖上积的阴德!你哪一点比得上别人?你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自己不过是个养路工人,有什么脸去挑剔人家?”

????“面对父母家人的责骂,我们无言以对,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对于这段感情,我们没有任何一方有太大的过错。????她曾坚持和争取,我也曾努力改变,她的父母没有干涉阻挠,我的父母更是喜闻乐见,彼此之间也没有谁出轨背叛。????似乎在突然之间,彼此眼中已不是原来的对方。????”

????“不久后,在双方父母的操持下,我们还是结婚了,我们都希望这会是个新的开始。????路是自己选的,没走到底谁也不知道对错,我们都没有勇气完全斩断过往重新开始,既然这样,不如继续往前走试试。????”

????“但婚姻从来就不是解决情感矛盾的良方,我们之间存在的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甚至还不断恶化。????我们在心理上很难回到最初的纯粹,无法心无芥蒂地接纳对方所思所想,但又懒得争吵,所以便各自在内心砌上一堵墙,将对方隔离在心门之外。????在经济上界限分明,因为害怕被干涉和控制,会有意无意地小心隐瞒和防备对方,为避免矛盾,家庭开支采用看似公平的AA制。????在对待彼此的亲人和朋友上,大部分时候各自承担,并尽量保持客气而疏离的态度。????我们十分默契地没有急着要孩子,因为还没有学会如何对一个无辜的孩子承担责任。????”

?????“从表面上看,我们的婚姻没有任何问题,有感情基础,每日同进同出,偶尔还可以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但我们在情感上却越来越疏远和冷漠,恋爱八年,婚姻才不过一年,我们却已经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日子过得寡淡平静。????”

????“那几年国家鼓励发展金融,金融行业很快走到食物链的顶端,成了社会香饽饽。????她从邮局被分到邮储银行也算是歪打正着。????随着岗位变动,她逐渐变得繁忙,各式应酬越来越多,在家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慢慢地我也不想回那个日渐冰冷的家。????”

????“我的工作是下乡修路养路,但真正需要下乡的时候并不多。????一般都是一两个礼拜过去看一下,稍微填补填补。????农村人吃惯了苦,忍耐心强,眼前的公路只要勉强能走,便没有人计较是不是太烂,更不会想着去反映或投诉,有些人还会替失职的养路工人说话,说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有些房子建在马路边的,干脆自己找几篓小石子把附近的坑填满了事。????我好些老同事因为太闲开辟了第二职业,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第二职业上,有些甚至私下里花点钱雇几个当地农民帮忙养路,自己只是偶尔过去看一看。????

????“我上班时间不长,对来之不易的饭碗尚心存几分敬畏,便想着尽职尽责一点,每周都会过去看一看,修一修。????我分到的路段离县城远,穿过一个乡镇集市,坐中巴车过去要两个小时,刚开始时我会尽量赶当天的晚班车回城陪她,后来逐渐觉得无趣,便常常借故下乡,在乡政府招待所长期开了一间房。????”

????“乡镇公路车少,也不需要经常费劲去养护。????我下乡其实没有什么事,通常就是带几本书,要么在招待所躺着看书,要么坐到公路旁一个小山坡的树荫下,一坐便是一整天。????”

????“那时乡镇公路上除了一天三趟进城中巴车,和偶尔经过的外地车或装煤的解放牌货车,大部分时候很静寂。????逢着赶集的那天,各个村子的人会提篮挑担地过来赶集,沿公路两旁设立的集市会特别热闹和拥挤,碰上车辆经过,也只能一叠连声地摁着喇叭跟着人群缓慢向前移动。????”

????“坐在山坡上看向静寂的公路或拥挤的集市,常常有种隔离世界之外的感觉,人的思绪也会飘得特别远,想得也会特别多。????我在想,我和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屏幕上吴岩的叙述十分冷静,这是文字的妙处。????多么激烈的冲突都可以淡然描述,多么冷漠的情感也可以假装热烈。????美丽感觉得到,吴岩是个专注内心体验的人,他比一般的人更擅长感受,也乐于思考和表达,但他也可能比别人更懂得如何掩饰和淡化内心冲突。????

????美丽突然想到最近看心理学家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和《自我和本我》,内容专业而艰涩,基本没怎么看懂,只记得“潜意识”、“自我”、“本我”、“超我”几个难以理解的专用名词。????她去网上搜索了有关弗洛伊德的词条,然后复制粘贴分享给吴岩:

????“一百多年前奥地利有个叫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心理学家,他认为人的内心分意识、前意识和潜意识三个层次,提出人格是由本我、自我和超我三个部分组成。????其中本我是指原始的、与生俱来的潜意识的结构部分,其中蕴含着人性中最接近兽性的一些本能性的冲动,它按照快乐原则行事。????自我是指意识的结构部分,处于本我和超我之间,监督自我,予以适当满足,它按照现实原则行事。????超我是人格中的最道德的部分,代表良心、自我理想,处于人格的最高层,它按照至善原则行事。????”

????“弗洛伊德以此为理论基础,创立了精神分析法,如果你有兴趣,或者可以看一看。????”美丽建议。????

?????“我没学过心理学,也不懂潜意识,我只是依照自己内心的本能去判断和分析。????”吴岩发来一个汗颜的表情。????

????“人的潜意识一般不受人学识、修养等意识控制,而是跟随最原始的本能欲望。????譬如婴儿渴望喝奶、拥抱,这是基于生存和爱的原始需求;少年渴望自由和爱情,这是基于独立人格和性意识的觉醒;青年追求事业和婚姻,这是基于掌控和繁衍的需要;中年时有些希望稳定,也有些追求新鲜,不过是源于身体和心理机能下行带来的内心恐慌和不确定性;而大部分老年人害怕孤单,主要源于对死亡的深切恐惧。????”美丽颇为吃力地解释,自己也不能肯定说得是否正确。????

?????“你的意思是人的需求被潜意识的本能欲望所引导和控制?”吴岩发来一个询问的表情。????

????“是的,按照佛洛依德的精神分析法,人一生都被生的欲望和死的欲望所操控。????生的欲望表现为生存和繁衍,死的欲望表现为衰老和死亡,两者互相拉锯,贯穿生命的始终。????”

????“也就是说按照潜意识来分析,我和她之间的开始是因为性意识的觉醒,这注定我们会在有限的范围内寻找一个合适的对象,以满足这种本能的生理和情感需求?而后来的变化,则主要源于她对我需求的改变?”吴岩追问。????

????“从精神分析上来讲可能的确是这样的。????”美丽回答时有些底气不足。????

????“或许你的分析是对的,”吴岩沉默了一会说,“我们那时年轻又缺乏判断力,的确凭借本能行动。????”

????“我们十六岁相遇在远离家乡的工厂,那时的她赌气到异乡漂泊,我们都对人生和未来毫无概念,就如同两只不同的青蛙从各自的井里跳出来,却不小心掉进同一口井里,面对陌生的环境,在渴望温暖的时候,一眼看到对方,便凭借本能向对方靠近。????”

????“她出生城镇干部家庭,又年龄最小,虽不至于被当做公主,但也自小娇生惯养,培养出我行我素的个性。????在她眼里,一旦是她确定需要的东西,那便不容置喙并势在必得。????而我出身农村,似乎从未感受过世界的关注,内心敏感自卑,觉得一切美好的事物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她的性格使她行动快于思想,当她确认自己需要温暖,而前方正好有温暖之处,便不顾一切的奔跑而来,并势在必得。????而我只敢站在原地,下意识地接住似乎突如其来的好运,以至于忽略了来自不同的族类。????”

????“但应当承认,我们的开始,是真诚而纯粹的,我们对彼此投注了最美好的感情,毫不设防地奉献了自己年少时全部的热情。????”

????“那时我们意识不到,我们身处井底,周围没有更多的选择,这让我们相互取暖的行为被披上无可取代的华丽外衣,当后来我们两地相隔的时候,距离并没有让这件外衣褪色,反而在回忆和想象中强化了华丽与美好。????如同在荒原中放风筝,因为怕被风吹走,便更加牢固地勒紧手中的线,憋着一股劲,想尽一切办法不放手。????”

????“后来,当可能阻碍我们的一切外力消失,而我们也得以从井里跳出来,在阳光下互相注视的时候,才发现对方其实是带着刺的不同族类,曾给与对方的温暖在太阳照耀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但即使是微不足道的温暖,曾给予彼此的感觉却不是轻易可以抹去的。????我们都不是无情健忘的人,无法假装一切从未发生。????这让我们不忍斩断过往,也不敢许诺未来,所以便只能在现实中彼此消耗,藕断丝连。????”

????“我们也曾努力靠近对方,譬如用婚姻来稳固,试图在旅行中找回曾有的记忆,也曾尝试推心置腹地交流,但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性格和观念上的巨大差异,常常让我们彼此都觉得是在对牛弹琴,很难达成一致和取得谅解。????她认为我多思多虑是磨叽,我也常被她的脾气急躁气得冒烟;我觉得夫妻之间应多沟通,共同成长,她觉得有那闲工夫分析来分析去,不如直接表现在行动上;我觉得家庭中钱多钱少不是最重要,她却嘲笑我想做鸵鸟等着喝西北风……总之两个人之间与其说在修复,倒不如说在博弈,谁都不愿认输,也谁都不敢放手。????我们的感情和婚姻似乎成为一块鸡肋,弃之可惜,食之无味。????”

????“也就在那时,我常常想起你来,记忆里你的笑容那样的灿烂。????自从我们初中毕业之后,以前的伙伴读书的读书,打工的打工,已经很少回村里。????那时正好网络兴起,流行校友网和5460同学录,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给你留了言,只是想知道你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看到吴岩发过来这段话,美丽无声地笑了。????美丽能理解吴岩当时希望找到她的心情,那时一种在幽深的洞中探寻,迫切希望见到一丝阳光的心态。????美丽感激并感动自己在吴岩的心中活成了一束阳光。????她抬头看向窗外,东方已显出鱼肚白,天就要亮了。????


????不知不觉熬了一个通宵听吴岩的故事,美丽似乎并没有太困倦,反而有一种莫名的亢奋。????天亮后她草草洗漱下,便开车直奔公司上班。????

????到达办公室还没到上班时间,美丽先给自己用保温杯泡了一杯茶,并非常自然地加了几颗枸杞。????

????美丽在一个广告传媒公司做策划,主要为大大小小的地产公司服务,为他们做新楼盘广告策划。????前些年中国房地产市场一路高歌,美丽所在的公司也跟着做得风生水起,最辉煌的时候,同一天承接五家市场上颇有影响力的新楼盘开幕策划项目。????美丽也正是在那个时候从一个小小的文案做到项目组长,终于混成一个小部门的主管。????可惜好日子随着2018年中国房地产市场最严调控迅速下坠,一个全国着名的地产集团董事长都在年会上公开表示公司的目标是活下去,美丽的公司就更不用说了。????到目前为止,美丽这个组已经差不多一年没有接到像样的大型策划项目,只能接一些政府部门或小公司的小型活动开幕式或广告文案,最近老板甚至给她们安排了一个设计广告页的小活。????为了活命,业内响当当的广告传媒公司也不得不跟底层小广告公司争一杯羹,美丽担心这样下去公司迟早会裁员,那她又不得不走进求职大军,和90、00后争抢职位。????想到这些,美丽觉得办公室空调似乎太冷了。????

????美丽打开电脑,开始浏览网页。????美丽的工作披着文化的外衣,跟影响经济动向的地产相关,而地产又跟时政联系紧密,十年下来,她养成了关注时政、财经和房产头条的习惯。????美丽通常首先浏览新浪网,作为全国最受欢迎的中文门户网站,新闻信息更新快,偏官方正面报道。????其次看网易,网易开放评论,前些年一些网友的留言评论比较大胆,不过现在开始趋向保守了。????最后看凤凰网,凤凰网的新闻视角相对新颖,角度比较特别。????虽有区别,但排在头条的也就那几条。????譬如今天,时政头三条主要报道领导为人民奔波,以及治国爱民的名言金句,接下来是香港暴力袭警事件的官方表态,然后便是对美国特朗普政府挑起贸易战的各种严正声明,最后报道华为公司如何应战美国封杀,还有亚马逊的大火已经烧了二十几日,想起不久前才烧过的巴黎圣母院,美丽叹了口气,真是不太平的一年。????这些天下大事,大多看看标题便知道怎么回事。????居庙堂之高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忧君,这是圣贤君子所为,美丽普通群众一个,努力修身便已经不错,治国平天下的事还是留给有理想的伟人。????

????最近财经和房产新闻看得美丽的心情有些七上八下。????虽然国家各类经济指标的统计数据一切正常,但股市行情却不容乐观,人民币破七,各种基金公司、网贷行业,甚至上市公司频繁暴雷,常在评论里看到“钱都到那儿去了”的灵魂拷问。????这两天国家新出关于个人住房贷款利率政策调整的新政策,各式解读都有,但坚持“房住不炒”的方向不变,这意味着房地产市场很难回到过去十年的辉煌,那美丽的公司是否能挺住,她所在的部门是否被保留便成为未知数。????看了这么多年的财经新闻,美丽心下懵懂明白,世界和国家经济正处于某种不确定性当中。????普通老百姓对未来的世界格局、经济趋势无能为力,只能带着锅碗瓢盆随波逐流。????只是近些日子猪肉和水果价格太贵了,美丽每天早上买完菜都觉得肉疼。????

????每周一上午十点整,公司例行业务周会,美丽要向老板汇报上周项目推进情况和本周推进计划。????美丽上周接到一个不大不小的项目,给政府某部门一个会议设计制作配套展览,要求在三周之内完成。????

????接到任务后,美丽带着部门两个同事,两天之内三次对接甲方工作人员,摸清展览定位和意图,去了两次展览场地,然后花三个晚上讨论,赶在周四完成初步展示思路文案和设计概念PPT。????美丽觉得自己时间卡得还不错,如果甲方周五能有反馈意见,那么周末有两天时间修改,时间充分,还不耽误人家过周末,如果甲方没有反馈,周末便可以让组员休息调整下,养精蓄锐做好接下来两周熬夜加班的准备。????

????但甲方虽是机关公务员,却表现得比美丽她们还拼。????周五到周日下午,对接的那位公务员小伙子神色疲惫,却风风火火地拉着美丽她们三个凑在电脑前,从展览标题、文案措辞、格式、标点,以及展览图片、版面色彩、形式设计、氛围烘托,甚至PPT画面清晰度,事无巨细,反复讨论,期间还跑了两次展览场地,在不到两天时间里,提出五次修改意见,把美丽和两个具体负责的小姑娘说得目瞪口呆,忙个天昏地暗,终于在周日下午完成第一轮修改。????之所以称第一轮修改,因为这只是过了他这一关,接下来还要给科室负责人审,科室负责人审后主管领导审,主管领导审后递交主要领导审,只有主要领导拍板了,美丽这边才可以进入设计制作环节。????看着那位公务员小伙子熬得通红的眼睛,美丽既惊讶又安心,美丽原来还担心政府部门办事效率低,如果拖拖拉拉不能在规定的三个礼拜内完成任务,只怕哭都没地方哭。????如今看来,照这样的工作节奏,美丽无需担心不能按时完成任务,倒要操心部门两个具体负责设计和制作的小姑娘是否接得住,毕竟,她们已经有段时间没接到比较紧张的案子了,在这个项目之前,她们有大半个月只不过给一家小企业制作了几份广告宣传册页,悠闲的日子有些久了,很容易忘记匆忙是什么样子。????

????汇报时,老板对美丽的项目推进情况没发表太多意见,只提醒美丽:政府部门的业务即使不赚钱,也要打起精神全力应付。????如今公司业务不比往日,项目不以大小论,不仅要赚钱,更要看影响度,只有保持持续影响力,才能在行业萧条时也能立于不败之地,否则拿什么养活大家?

????美丽连连点头,向老板保证一定会带领部门同事全力以赴,不负重托。????她不打算深想老板话里是否还有更深层的意思,做好当前这个项目才是第一要务。????

????开完业务例会,回到办公室已近十二点,美丽来不及喝口水,匆匆召集部门同事开会,安排本周的工作。????说是一个部门,其实加上美丽也就四个人,差不多就是一个业务小组的配置。????美丽负责统筹,一个文案设计,一个版面设计,还有一个小伙子负责摄影和技术。????四人中美丽年龄最大,其他三个都是90后的小年轻,来公司不到三年。????美丽喜欢这一代90后年轻人,他们已经基本摆脱了70年代因资源缺乏而造就的内在抢夺性、攻击性,以及言行中的卑微感和谨小慎微。????同时,他们又没有80年代、尤其是85前几代独生子女那种因缺乏见识而造就的盲目优越感。????他们生长在信息爆炸的网络时代,大多有比较广的视野以及由此产生的悲悯心,有自己的个性却不特立独行,他们为自己喜欢的事情努力和负责,对不喜欢的事物仅表示淡漠而不攻击。????不同时代造就不同时代个性,很少有人能够完全褪去他所属时代印记。????

????美丽性格包容,不喜管控,也时常会关注网上的八卦时尚,对时下一些新鲜名词不算太陌生,所以跟公司和部门这帮90后年轻人相处还算融洽。????美丽记得刚来公司的时候,大家叫她美丽,过了一段时间后,变成了美丽姐,只不过称呼她的人差不多换了一拨。????虽然说广告公司人员流动大,但美丽也不得不承认岁月催人老,美丽偶尔跟公司的90后开玩笑说,过两年,大家得叫她美丽阿姨了。????长江后浪推前浪,美丽有时候也在担忧,不知道哪一天会被推到沙滩上。????

????美丽在会上传达了老板的指示,把老板强调项目重要性的话跟大家复述了一遍,不过删掉了最后一句。????对90后年轻人讲“公司养活你们”这样的话美丽觉得不合适,他们自信满满地踏入社会,锦绣未来才是他们的追求,“养活”不应该成为年轻人的目标和标签。????也许是因为美丽自己一直背负着“养活”这个沉重的包袱,所以她不忍把同样的包袱甩到别人身上。????

????开完会已接近下午一点,美丽来不及点外卖,吃了点饼干便从办公桌下拖出行军床。????一夜未曾合眼,美丽的精神此时已明显不济。????人到中年,再也没有年轻时期那种熬通宵后只要喝杯咖啡便可恢复的精力了。????

????午睡后美丽到公司大门边指纹打卡上班,前台妹妹叫住还有些迷糊的她,并递给她一束鲜红的玫瑰花。????美丽一下子惊醒了,她突然想起,今天是她的结婚纪念日。????美丽笑着接过花,道了谢便往办公室走。????

????美丽结婚十五年了,孩子在一家私立学校上学,平时住校。????老公并不在本地上班,而是500公里的外地。????一般每月回来一次。????每年美丽的生日、结婚纪念日等特殊日子,她都会在公司接到老公送的鲜花。????好些女同事恭维美丽好命,嫁个老公体贴又浪漫,美丽一一笑纳。????

????回到办公室,美丽拿出手机打开老公的微信,对着花拍了一张照片,然后留言:鲜花收到啦,很开心,谢谢!

????良久,美丽收到回复:老婆纪念日快乐!工作太忙不能赶回家陪你,对不起!

????美丽笑笑没再回复,她早知道会这样。????美丽十年来收到的花都来自同一家店,自从十年前她生日时老公第一次在那订过花,之后每年美丽生日前几天,那家店都会打电话给他老公,询问要不要接着订。????于是,美丽在所有特别点的日子都会收到这家花店送来的鲜花。????整整十年,那个花店居然连位置都没换一下,里边各种花的摆放位置也几乎没怎么变。????美丽有时候想,她是该感谢老公,还是该感谢那家神奇的花店?

????不过收到花总归是件开心事,美丽下午跟同事讨论方案时心情挺不错,碰撞出好几个很棒的思维火花。????美丽喜欢工作时候的自己,每蹦出一个创意,写完一个文案,完成一个汇报,或结束一个项目,美丽都会觉得快乐。????有些工作做得时候也谈不上喜欢,但她总会心无旁骛的想办法完成。????在完成一件事情的过程和结果中,她觉得充实,并因此感到踏实和安心。????故而美丽从不拒绝老板派过来的任何工作,这大约也是美丽能够在一个广告公司干上十年以上的原因吧。????一些曾经一起工作过的同事,已经早就跳槽成为别的公司的老总,只有她还年复一年的窝在这件公司做一个小小的主管,看80后来了又走了,然后90后开始成为主力,只有美丽还留在原地,连她自己偶尔都觉得不好意思。????

????美丽也不是不想过跳槽,可美丽没有勇气。????以美丽现如今的级别和能力,显然不够资格上猎头的名单,所以不会有别的公司来挖她。????如果自己出去找机会的话,能找个什么样的美丽心理没谱,但一想想要和80、90后的人一起抢饭碗,美丽觉得心里不仅不甘也犯怵。????这样一次次犹豫下来,便错过了跳槽的最好时机。????现在的美丽,就更不敢动了,只能龟缩在这家公司,祈祷着这艘船能够顺利航行,实在运气不好上冰山,那她也只好认命。????

????孩子住校,老公在外地。????不用加班的晚上,是属于美丽一个人的时间。????

????在这样的夜晚,美丽常常会给自己燃一支香,再泡一壶茶,然后打开蓝牙音箱,一个人坐在茶桌旁里,一边喝茶一边看书,或者什么都不看,让意识随意流动,不用担心谁指责她无聊,也无人笑话她矫情。????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每每静下来一个人的时候,美丽会陷入人生虚无的无力中,喜欢听伤感的音乐,看伤感的文字。????美丽有时候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矫情。????平生并无大悲大喜,生活也从来算不得悲苦坎坷,父母健在安好,孩子乖巧无需操心,夫妻虽谈不上琴瑟和鸣,也算平静无波。????住着不算小的房,开着不算差的车,却喜欢任凭自己沉浸在某种莫名其妙的伤感中。????所谓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这些从来都是少年的专利,像美丽这样一个大妈的年龄,本应道一声“天凉好个秋”似乎才显得正常。????

????美丽觉得自己一直很努力地过着日复一日的日子,工作、生活、偶尔看书煲剧,很久以前美丽便认知了个人的卑微,又花了很久的时间学会了对自己说“那又如何”。????面对自我,无论完美与不完美,不接纳又如何呢?如果连自己都不能接纳,又如何去接纳这世间万象?犹如面对高山,无论樵夫农人如何埋怨它的陡峭艰苦,也不管文人骚客如何赞美它的巍峨壮丽,山始终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永无改变。????

????人至中年,一切已成定数,未来已无可期,譬如明日黄花,即使曾经绚烂也已如水东逝去,更遑论世间多数人只是万千鲜花中不起眼的一小朵,盛开无人赏,枯萎无人知,虽处拥挤的人群中,却感觉世界独余一人。????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办,越发找不到答案。????芸芸众生,生如蝼蚁者居多,谁人不苦?

????但美丽有时候也怀疑,这种对人生的悲悯不过是站在高处俯看众生,油然而生的其实是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心,本质上是一种富贵病,是饱食终日的闲人在无病呻吟。????倘若日日要为一日三餐奔波,哪有闲心管别人的悲欣交集以及花开花落,能喝上一口热茶,吃上一顿大鱼大肉,大约便会觉得人生已是圆满。????

????城市的夜晚其实并不安静。????汽车鸣笛声、广场舞音响声、楼上孩子玩具的滚动声,楼下烧烤摊的划拳声,各式声音不绝于耳。????但于美丽而言,在这样一个独属于她的夜晚,这些声音就如同透过高楼窗户看远处灯光晃动的车流,清晰却遥远,被隔离在世界之外。????

????美丽喜欢这样独自一个人,不必操心,无需迎合,不用压抑或隐藏,可以任思想和情绪自由流淌。????那些平静背后的崩溃,自信背后的卑微,冷硬背后的柔软,笑容背后的悲哀,只有在这样一个人的夜晚,才可以尽情的宣泄。????

????美丽又想起吴岩,想起他昨晚没讲完的故事,想起他一个人坐在山坡上看静谧的马路、喧嚣的集市的情形,那时吴岩的心情是否也如同此刻美丽的心情?一个对往事和故人如此念念不忘的的人,他心里还藏着多少旁人并不在意也无法理解的悲喜?


????美丽打开电脑,登录QQ,不出意料,吴岩果然在线上。????见美丽上线,很快便见他的头像跳动起来。????

????“今天上线很早啊,”吴岩发了个笑脸过来,“昨晚听我唠叨了一晚,没影响你工作吧?”

????“还好,”美丽笑着回答,“今天不算很忙,中午休息了一下。????”

????“我们这个行业,有项目的时候熬夜加班是家常便饭,最忙的时候试过连续熬三个晚上写方案。????最近两年经济环境不景气,有段时间没加班了,偶尔熬个夜问题不大。????不过最近有个项目要赶,今天算天黑前的黄昏,接下来估计我们就得没日没夜赶工期了。????”

????“这么忙,家里人没意见吗?”吴岩问。????

????“以前孩子小的时候,说实话还是很大压力的,公婆在这边照顾孩子,常常会抱怨和指责,有阵子都感觉自己快抑郁了。????孩子爸爸倒没说什么,他一直在外地上班,自己也顾不上这个家。????不过去年孩子上中学住校了,公婆回了老家,工作也比以前清闲,有时反而觉得无聊。????”

????或许是因为隔着屏幕,美丽在吴岩面前很自然地说着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一如吴岩在她面前也会絮絮叨叨说他的爱情、婚姻和家庭一样。????

????“今天是我的结婚纪念日,不过我还是一个人过。????跟我共有这个日子的人在外地, 好歹送了一束花表示了下。????”美丽说。????

????“你心里其实很失落吧?”吴岩问。????

????美丽停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是的。????这束花甚至可能还是花店提醒他订的。????现在服务业和商业目标精准又智能化,那些暖心的提示和关心不过出自机器人事先设定的程序。????”

????“可是你又不能抱怨,因为这并不是谁的错,甚至你担心抱怨后,连这个基本的程式都会被截断。????对吧?”吴岩有些一针见血地说。????

????美丽不得不承认吴岩说得对,美丽的确无法指责谁。????夫妻多年,美丽弄明白了一个道理:婚姻之道,在于接纳和包容,这个过程,其实就是一点点下调底线,降低期待的过程。????但这个过程,何尝又不是一点点失望和寒心的过程?就如同燃烧的篝火,从最初的火热逐渐冷却,到最后化为冰冷的灰烬。????柴火已经燃光了自身的能量,美丽又如何能责怪篝火无情?

????可是,降低期待和底线而换得和谐相处的婚姻拿什么做情感纽带?除了孩子、习惯和责任之外还剩下什么?

????美丽与老公相识并走入婚姻的过程非常稀松平常,毫无波折。????就好像在路上走着走着碰到一个人,随口寒暄了几句发现还算投缘,便想着何不结伴同行?于是就这样开始恋爱结婚生子一路走过来。????

????有时候美丽静下心来仔细想想,她甚至都想不起她和老公最初相识时是否心动过。????这不能怪美丽,除了少年时几次无人知晓的暗恋,她都没有正儿八经的谈过恋爱。????她只记得那年刚进公司,只是一个小文员。????公司业务正处上升期,她每日被指使着进进出出各个部门打杂。????那天公司策划一个新楼盘开盘活动,美丽两手拖着一沓易拉宝海报布置现场。????她忙碌地四处摆放着易拉宝,本来就不白的脸在太阳底下晒得汗涔涔地通红。????现场人多,时不时地会碰到匆匆赶来排队抢号的购房客户,美丽只好咧开不止露出八颗牙的嘴巴笑着跟人道歉。????

????美丽老公是那家房地产公司的一名财务,被安排在现场帮忙,看到美丽急火火地在人群中忙碌地穿行,心说这个女孩子蛮努力的。????摇号活动开始之后,两人正巧一起站在热火朝天的人群外看热闹。????见美丽被晒得红通通的笑脸,顺手递给她一支水。????这样两人便开始攀谈起来,一聊,居然还是隔壁县的老乡,于是便留了彼此的电话号码。????此后两人断断续续有了联系,和其他老乡聚会的时候都不忘叫上对方,一来二去,便谈起了恋爱。????一年后,又逢那家地产公司清尾盘,最后几套房子内部价打折卖,他们一合计,便一起凑钱按揭买了一套北向的小三房,简单装修后住进去开始过起小日子,此后结婚也便水到渠成的被排上日程。????

????两人都是外乡人,又刚贷款买了房子,两家大人觉得送他们读了大学已是功德圆满,所以对他们买房和结婚的事也就表现泛泛。????美丽太清楚农村父母送出一个大学生有多么不容易,所以很理解双方父母的心情,再说结婚本来也就是个仪式,劳民伤财毫无必要。????所以两人一商量,决定彻底裸婚。????那时结婚还需要到户籍所在地登记,他们便趁着回乡看望父母的时候,顺路去了一趟美丽户籍所在地的婚姻登记处。????因为不懂,第一次去的时候没登记成,登记处的人说那天是离婚日,不办结婚登记,他们只好隔天再来,排了一个小时的队终于轮到他们,结果登记完一看,美丽瞠目结舌:两本结婚证上登记的居然不是同一个日期。????被美丽指出后,登记员直接把写错的日期涂改了一下,有些不高兴地扔回来。????美丽后来想大约他们太不懂事,连颗喜糖都没带。????只是美丽也很无辜,两人都是第一次结婚没经验,身边也没有人告诉他们该怎么做。????好在美丽并不在乎这些,笑嘻嘻地拿上结婚证离开婚姻登记所,进门的时候两人还是单身,出了这个大门,两人已是合法夫妻。????当天下午,他们便赶回工作地城市。????

????一年后,老公也升职加薪了,美丽有了孩子。????但因为公司在外地新开发一个地产项目,他被派去外地跟项目,三年后又被派到隔壁另一个城市项目,就这样她老公一去便是十来年。????在此期间,美丽生孩子、带孩子,和公公婆婆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近十年,那些鸡飞狗跳,家长里短的事情美丽不想再回想。????但他们的生活条件却也一天天变好:买了车子,换了大房子,每年至少安排一次国内外游,甚至逐渐对那些以前不认识的奢侈品有了一些概念,可以较为轻松地买上一两个基础款用来撑场面。????

????日子就这么一路走过来。????好像走了很远的路,做了很多事,见了很多人,但仔细想想,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留下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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